这日傍晚,府门外忽然传来车马之声。守门亲卫匆匆入内禀报,称长安来的钦使已经到了,手持天子符节,随行还有太医与数十名禁军。
沉止戈闻讯,立即命人开中门相迎。
沉昭随父亲赶到前厅时,来人已穿过仪门。
为首的男子一身绯色官袍,腰束金玉带。连日赶路的风尘尚未洗去,衣冠却仍整肃端正,眉目清俊,气度温雅,举止间不见半分仓促。
沉止戈迎上前:“顾侍郎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
“君侯言重。”
男子俯身回礼,礼数周全,不见丝毫倨傲。
顾侍郎。
沉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。
顾琇,安西节度使顾衡之子。未及而立,便已官至门下侍郎,跻身中枢,即便放眼长安,也是少有的青年重臣。
亲眼见到,才知其人比传闻中还要年轻。可无论言谈举止,都沉稳周全,并无半点骤登高位的浮躁。
而这样一个人,曾是玉娘的夫君。
沉止戈侧身道:“这是犬子沉昭。”
顾琇这才看向他。
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相接,谁也没有先移开。
顾琇面上仍是恰到好处的温和,眼中却不见多少笑意。
“沉世子。”
沉昭拱手:“顾大人。”
不过寻常见礼,厅中的气氛却无端沉了几分。
沉止戈抬手请顾琇入座,又命人奉茶。
顾琇并未立即落座,而是从随从手中接过诏书:“臣奉陛下之命,持节宣慰北庭诸军,巡察冬储、马政与诸部安置。公事在身,还请君侯接旨。”
厅中众人随即敛容下拜。
诏书宣读完毕,沉止戈领旨起身。顾琇将诏书合起,交还随从。
“臣此番前来,另有一事。”
沉昭抬起眼,心头隐约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,顾琇缓缓开口:“陛下忧心永乐郡主身体,特命太医随臣一同前来。待郡主胎象安稳、适宜启程,即刻护送她返回长安。”
话音落下,厅中一时无人开口。
沉昭搭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“她途中数次不适,如今尚未完全安稳。”他道,“此时不宜远行。”
“所以陛下才遣了太医前来。”顾琇转向他,“何时启程,自会以郡主的身体为先,不会仓促行事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
沉昭无法反驳。
魏琰并未逼迫玉娘即刻动身,反而处处以她的安危为重。可只要太医断定她可以上路,他便再没有理由将她留下。
沉止戈看了儿子一眼,开口道:“郡主如今正在府中静养。顾大人与诸位一路劳顿,不如先安置下来,其余事情稍后再议。”
顾琇颔首:“有劳君侯。”
厅中的官员陆续退下,沉止戈也命人引随行太医去客院歇息。
待旁人散尽,顾琇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封缄完好,右下角钤着一方清晰的朱文联珠印。
沉昭认得那方印。两枚小印上下相衔,分别刻着“乾”“元”二字。
“陛下另有一封亲笔信,命我亲手交给郡主。”顾琇道,“还请君侯遣人替我通禀一声。”
沉止戈尚未开口,沉昭已道:“她近来身子倦,未必愿意见客。”
顾琇闻言,抬眼看向他。
“她愿不愿见我,自当由她自己决定。”他的声音仍旧温和,“沉世子只需命人替我问一声便是。”
沉止戈遣人去通禀。不多时,侍女折返回来,道郡主请顾大人过去。
沉止戈看向沉昭:“你带顾大人过去。”
沉昭应下,侧身道:“顾大人,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,一路无话。
玉娘住的院落离前厅不远。才进院门,便能闻见一股尚未散尽的药味。廊下两扇长窗支开了一线,北风从缝隙间透入,将帘角吹得轻晃。
玉娘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,膝间覆着一条薄毯,手中还握着一卷没有看完的书。听见脚步声,她以为是前去通禀的侍女回来了,转头望向门口。
帘子被人掀起,顾琇从外间走了进来。
玉娘怔住。
她的指尖搭在页角,久久未动。那张温雅熟悉的面容近在数步之外,眉目、神态乃至看向她时的目光,都与记忆中没有太大分别。
可这里是庭州,距离长安数千里之外,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,会在此处见到顾琇。
“顾大人?”她终于出声,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错愕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顾琇望着她,也有短暂的失神。
大半年未见,她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装束比在长安时素净了许多。乌发松松挽在脑后,簪着一支素玉钗,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常襦裙,气色也还不错。
她膝间覆着薄毯,身形仍与从前相仿。这样的情景,顾琇从前在家中见过许多次。
可此刻,她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,手掌下意识覆在了小腹前。
薄毯之下尚看不出明显的变化,那只护在腹前的手,却让眼前的一切再也无法与旧日重合。
他收回视线,缓缓开口,声音仍算平稳:“我奉陛下之命,持节巡察北庭。陛下另有一封亲笔信,命我交给你。”
听见这句话,玉娘才回过神,将目光移向他手中的信。
顾琇走到榻前,将信递给她。
玉娘接过信,指腹在封口处停了停,抬头问道:“是陛下特意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,屋内两人始终纹丝不动地杵在那里。
玉娘暗自叹了口气,只得低下头,拆开封缄。信并不长,只问了她的身体,又提及了兄嫂与刚满两岁的颜晟。她匆匆看完,将信纸放回膝上。
“他还有什么话么?”
顾琇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“他说,他在长安等你。”
最后几个字,终究透出一丝滞涩。
玉娘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,低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将信重新折好,放在膝前的书卷上。
恰逢一阵风从半开的窗隙间透入,帘角随之扬起。顾琇看了一眼,转头对侍女道:“把窗关上,再添一只炭盆。”
“窗不必关。”沉昭道。
顾琇看向他。
“她近来闻不得炭气,屋里一闷便会不适。”沉昭神色平静,“留一道窗缝便好。”
“她一向畏寒。”
“是我让人开的。”玉娘接过话,“如今反倒受不得屋里太闷。”
顾琇没有再说什么,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。
玉娘将膝间的薄毯向上拢了拢,伸手去取小几上的手炉。指尖才碰到炉身,沉昭便察觉了。
“凉了?”
玉娘下意识点点头。
沉昭接过手炉,递给一旁的侍女:“换一只来,不必装得太满。”
侍女应声退出去。
玉娘有些不好意思。
这些日子她处处避着沉昭,待他冷淡,他却似乎并未因此改变什么,连这样细枝末节的事都仍替她留意着。
“阿昭,”她迟疑了下,终于还是换回了原来的称呼,“你不必这样……”
沉昭顿了顿,看了她一眼:“已经凉透了。”
侍女很快捧着新换的手炉回来。沉昭接过,隔着绒套试了试温度,才递给玉娘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伸手将手炉抱进怀中。
沉昭垂下眼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。
顾琇看着眼前这一幕,只觉得过分刺眼。
“我有几句话,想单独同你说。”
沉昭看向玉娘。
玉娘略作迟疑,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有事便唤我。”
说完,他带着侍女退出屋外。
帘子重新落下,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“身体可还好?”顾琇问道。
“已经好多了。”玉娘轻声说,“大夫说只需继续静养便是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也很好。”她回答得坦然,掌心仍护在小腹前。
顾琇看着那只手,缓声道:“若你只是舍不得这个孩子,不必因此将自己困在庭州。”
玉娘抬起眼。
“回到长安,我会护着你。”他道,“你若愿意,我也可以同你一起将他养大。”
玉娘怔了一下。
“你以为……这个孩子并不是我想要的?”
“曼苏尔当初强行将你带离长安。”顾琇望着她,“我知道你心软。孩子既然已经来了,你不会舍得不要他。”
这也是他愿意相信的解释。只要这个孩子并非出于她的本愿,便不是她爱过另一个人的证据。
他甚至生出一丝近乎卑劣的侥幸——
至少在这件事上,她或许与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“不是因为我心软。”
玉娘语气不重,却让顾琇的神色滞了一瞬。
“他带我离开长安时,我的确不愿。”她道,“可后来爱上他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她低头看向腹前。
“这个孩子也是。”
顾琇久久望着她。
“你爱他?”
“是。”
没有迟疑,也没有回避。
顾琇眼中的温和渐渐褪去。
他原以为,自己已经能够接受她腹中的孩子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发现,自己真正想要接受的,只是一个意外、一场伤害留下的结果。
而不是她与另一个男人相爱过的证明。
“它不是我的累赘。”玉娘继续道,“也不是什么需要被抹去的污点。它是我想要留下的孩子,是我与曼苏尔的孩子。”
顾琇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即便他已经离开?”
“即便他离开。”
她答得平静,没有半分勉强。
顾琇再也无法说服自己,她只是身不由己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回到长安以后,无论是谁想逼你,我都不会再退让。”
玉娘看向他。
“哪怕是魏琰。”他说,“我也会护着你,还有这个孩子。”
玉娘望着他,忽然明白过来。
“你以为,他也是逼我的?”
顾琇没有回答。
“你似乎一直认为,我做出的那些选择,都是因为身不由己。”
“难道不是?”
玉娘将怀中的手炉抱紧了些。
“那你误会了很多事。有些话,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。”她移开目光,“至少,并不全如你想的那样。”
屋中安静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顾琇才问:“那你准备一直留在庭州?”
玉娘一时答不上来。她从未决定要长久留在庭州,却也没有认真想过何时离开。
“我还没有想好。”
“陛下命我护送你回长安,但没有限定启程之期。”顾琇语气恢复如常,“你身体未稳之前,我不会催你。”
玉娘有些意外地抬眼。
顾琇却已经转过身。
“好生休息。”
他掀开帘子走出内室。
沉昭仍等在外间,闻声看了过来。
顾琇与他对视一眼,侧身让开门口。
沉昭从他身旁走过,径直回到玉娘身边。